清代学者孙同元称：“永嘉画家前推项果园维仁，用笔颇有秀逸之致”。黄宾虹跋项维仁山水签条，论曰：“宋人祧荆、关而宗董、巨，至元季四家而极盛。吴门、云间两派承源溯流，娄东王氏得其正传，有清三百年来画家莫之先也。此帧为果园真迹，虽其生平轶事不可概见，观于笔墨之闲雅，亦非庸史。”此条概述画史流变，以果园接续四王支脉，着眼于“笔墨闲雅”，与孙同元“秀逸”判断相似。民国温州诗人陈仲陶比较点评曾衍东、项维仁画风，句云：“同时好手曾衍东，亦解点笔窗光中。终嫌此老太粗率，深醇那及先生（维仁）工。”此处所谓“工”，大致也是“闲雅”“秀逸”的意思。

“闲雅”“秀逸”是主观审美体验的形容词，按照形式主义的分类，书法线条细密有劲大概算“闲雅”“秀逸”的类型。温博馆藏项果园笔墨八十余件，主要系山水与兰竹，用笔符合细密有劲的判断。黄宾虹对清人绘画基本不持高评，而谓之“软弱”，因此“笔墨闲雅”的评论于项维仁是高看的。 

项画山水工谨细密，不一定如诗歌、记传所载的狂放不羁，但是用笔确实有劲。温州博物馆藏果园的画，首先是密皴密点。例如道光二年设色山水四条屏之《仿香光居士鱼江行舟图》，以俯视平远法构图，起手处画柳树枝桠以及芦苇大面积密集如同织网一般，又以勾水法自近而远填满湖面，逼近抽象的画法令人联想到蒙德里安早期作品《树》或者梵高的《星空》。这是中晚明以来“室内写生”概念化画法的表现，却另有一种平面装饰趣味。此风格亦为其弟子吴第、再传弟子杨宾等继承，成为果园画派的特征。有趣的是，七道士（曾衍东）戏仿过一件项果园的山水，一眼可辨项氏标志性的繁缛点苔。笔墨是画家的创作基因，气质所寄，比较之七道士仿作果园山水，可见“点点戮戮”的指画法与“闲雅”“秀逸”笔法形成巨大反差。

清 项维仁 设色山水图四条屏之《仿香光居士鱼江行舟图》 温州博物馆藏

鄙见果园固从北苑皴法，点苔则受了吴门的影响，而失之繁缛太过。温博旧藏《设色山水图册》一套八叶，均无年款，仅钤“果园”白文章一枚，乃以诸家法作示范之课徒稿，可窥其底里。其画以勾代皴，几乎不作擦笔。点苔尤见项氏偏好，密密麻麻的胡椒点散布山石阴凹处及坡石分界处，次则淡色晕染石面及树叶，示意阴阳聚散。清代画家王原祁《仿大痴秋山》云：“痴翁一生笔墨最得意处，所谓峰峦浑厚，草木华滋。”

清项维仁设色山水图册（其一） 温州博物馆藏

项画多作重山叠嶂，由于不作擦笔且一次性设色敷染，故画面刻露。画贵淡而有味，厚而不腻，密而不塞，疏而不空。比较之四王，项画渲染次数太少，可能受了画谱的影响，或者受了时风的影响。张如元师于果园画不以为然：“观其笔墨境界，亦仅得四王余唾，谨密雅饬不及王振鹏、谢庭循等元明温州诸公，萧疏清逸亦远逊何白。”鄙见这是时风变迁的原因，明画多侧锋入笔，而且多施于不吃水的绢或者熟纸，因此笔力强硬，比如浙派刻露的画风。及至清代中期的项维仁，刻意学吴门一路，笔力之鼓荡，能够压得住纸，就已经不容易了。笔者曾经过目华雅斋藏仿拟赵孟頫《鹊华秋色》绢本青绿山水一件，落笔设色颇有缂丝的劲道。

清项维仁仿《鹊华秋色》 华雅斋藏 作者自摄

其次，项画好作孤峰鼎峙。清代周衣德谓项维仁“生平惟《雁荡山全图》为得意笔，百二峰奇形诡状，活现纸上，各肖其象，十八刹雨、龙湫瀑布金碧辉煌外烟云弥漫，水势欲飞，令人炎夏生寒，真奇作也”。不知是不是雁荡山平地突兀的奇石造型给予项氏启发，例如温博馆藏嘉庆十四年项画设色山水图四条屏之《雪霁图》，起手处居中画巨石作虎踞昂首之势，承转处左右各有山崖回护照应，主峰排列对峙，直冲霄汉。

清项维仁设色山水图四屏条之《雪霁图》 温州博物馆藏

又如《浅绛山水图轴》，据诗题“是处寄幽踪，王乔几度逢。已知多岁月，种树总成龙。煮茗消长夏，寻诗策短筇。华阳仙宰宅，不遣白云封”大意，为王子乔寻仙故典。坡脚画树挺直，超出常理尺寸，与山体相应。承转处作深远法，透过乔松树干间隙，画溪涧蜿蜒出山。主山高耸绵延至画外，辅以远山数笔助势。

清项维仁浅绛山水图轴 温州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