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3-19
编者按:位于鹿城区朔门街的周达观纪念馆将于近期开启。该馆占地面积近五百平方米,布置了元代温州人周达观随船出使真腊(柬埔寨)的过程,以及这一事件带来的历史作用。展馆原为近代温州商人郑明云的旧居,新中国成立前设有“合顺生”棉花店。该民居是较为典型的商住分区的近代建筑,现为市级文保单位。本期公众号推文即围绕周达观,对那段历史作较为详细的描述。

元至正十三年(1276),元军攻占温州,即下令拆除后梁开平元年(907)钱元瓘筑的子城,废为民居,仅保留谯楼。以游牧生产方式为主导的蒙元,对融入汉文化虽有诚意,但也有强烈的戒心。温州城中城子城固若金汤的城墙灭失,仅象征性地保留宋高宗从江心屿移跸行宫的朝门谯楼,多少可以解读元人施政方针的走向:既对宋的政治、经济、文化遗产有所保留,也无情地对衰弱而亡的政权的否定。
但有一点,蒙元立国之初的胸襟,与麾下所统领横跨欧亚大陆的偌大疆土似乎有吻合之处。宋代以来西北骞塞的陆上交通,此时恢复顺畅,更为远大的眼光,是对经营海洋保持的高度认同。面对辽阔幅员的有效管理,元政府需要海陆并用,保证与其所属汗国之间和联系。历史上对非汉人正朔的元朝政权,其研究常有偏颇,如果撇开其他不说,仅海上交通与对外贸易来看开放姿态,在中国历史上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比随后而来的世界大航海时代早几百年。只可惜,元代不到一百年的国祚,因内外交困的民族矛盾,最终失败。而明清两代又把这条“出海的船”拉回岸上,开始了在自嗨式闭关与天朝上国的农耕美梦中自我陶醉。还好,当后人回望元朝,王朝背影下绝非仅有压迫与叹息,也有着豪迈与激情。周达观与《真腊风土记》算是那个航海时代留下来的一笔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
一、市舶司设立与周达观出场
元军对宋人的彻底征服,是从南宋德祐二年(1276)临安无血开城算起。宋朝幼帝给蒙古皇帝的降表,一并也将象征天子的传国玉玺,贡献给了蒙古皇帝。继承玉玺后,则有了替代前朝的合法性,宋朝就此正式灭亡,但元代全国尚未统一。元军继续在各地用兵。至元十四年(1277),元军夺取浙、闽全境后,元世祖开始谋划政权稳定后的国家重建。首先面临的是元帝国庞大的行管机构和各大汗国的财政度支,以及行政管辖上的有效手段。他优先想上的是“海利”。南宋在西北陆路受阻后,广开东南沿线海上贸易,财利丰厚,“国家根本,仰给东南”,国祚得以赓续150年。而元朝国势之炽盛,非宋人可望项背,强大的军事力量,辽阔的幅员,势力范围内不同国家和民族交往,陆路、海陆四通八达,为新兴的元政府提供了开放的条件,也让“奄有天下”的元世祖忽必烈与前朝相比,多一份雄心壮志、开放胸怀。
从技术上讲,宋元时代的造船航海技术,已有实质性的突破。中式帆船、船舱的隔水密封技术、导航系统等,正如李约瑟《中国的科学与文明》中论述“应该认识到中式帆船区别于世界其他所有传统船只的特征就是,其拥有防水体系隔舱壁”。

《真腊风土记》记载的24针指南针
元代海上交易繁荣后,中式帆船发展成适应东欧亚各地海洋的形态。在政治、经济与技术层面上条件的具备,使得元代政府可以大胆把理想付之实际。元世祖也加紧谋划濒海大省的海贸事宜,敕令在泉州、庆元(今宁波)、上海、澉浦等四地设立市舶司。随后又在广州、温州、杭州等三地增设市舶司,“与远夷蕃民往得互易舶货”。国势甫定,一系列加大外交的组合拳旋即展开。主要表现在,一是官办海贸,鼓励社会民众积极参与。如至元二十一年(1284)施行“官船官本商贩之法”,即由官府“具船、给本,选人入番贸易诸货,其所获之息,以十分为率,官取其七,所易人得其三”。二是对国与国之间,由四处出征的刚性武力征服,改为怀柔的招谕。元初,忽必烈有意将中南半岛纳入元帝国版图,先攻取缅甸,旋即锋芒直指占城和安南。强大的元军铁骑横扫千军如卷席,却无法适应原始林莽和瘴疠潮湿的雨林地带作战。占城和安南久攻不下,在用兵不利之后,统一战略遇挫。由此,元人改强攻为遣使安抚政策。
《元史·世祖纪》载,至元十八年(1281)十月,“诏谕干不昔国来归附”。这里的“干不昔”即真腊。这次招附没有成功,派去的使臣被真腊拘执。正处于国力鼎盛的真腊,深知元军的强大,不敢贸然与元人翻脸,而是采取相对灵活的外交手段化解危机。
至元二十二年,元军与安南两军对垒正酣之际,真腊抓着机会,联合占城向元廷贡“乐工十人及药材、鳄鱼皮诸物”以示诚意。1292年,元军派兵途经占城远征爪哇,再次派使向真腊发出招谕,未果。1295年继承帝位的帖木儿,依然没有放弃对真腊的招附愿望,再度遣使真腊。温州人周达观作为招谕使团随行。因缘际会,周达观也从历史的幕后走向前台,写成影响深远的旷世奇书《真腊风土记》。今天,顺着该书详尽的记录,他一年多的艰辛历程,依然可历历回溯。

周达观航行路线图
故事可以从宁波港说起。元贞元年六月,庆元(今宁波)港口,应召谕而成为使团一员的周达观,踌躇满志登上多桅帆船,临江频海的庆元,与家乡温州有着似曾相识的地理亲切感。虽然至元三十年(1293)元政府对市舶法规进行修订,以整顿港口为名,撤销了温州市舶司(并入庆元),但温州依然保留着旺盛的海外贸易,也是北方城市往南出洋的必经港口。此次周达观从宁波起航至真腊,先须在温州备货,等待合适的风向方宜出航。这对首次出洋的周达观来说,内心深处既期盼又多一份忐忑。元人立国之初,即废除科举,这对饱读儒家经义的周达观有点不公,本想效仿宋时温州无数先贤金榜题名,无奈壮志难酬。如今,因他有精通中南半岛方语的专长而被使团招录,或许尽个人所长也能为朝廷尽一份绵力。但想到之前几次被招谕的人无果而终,甚至被真腊国“拘执”为人质,他对此次万里行程难免有着不安。还好,此时元朝国势日炽,海外交流非常频繁,而所用的四桅帆船、指南针等,都是当时最好的。这些都是顺利完成招谕任务的重要保证,也让他多了一份信心。
周达观的使团在庆元用了近半年多时间,进行出发前的准备。除了物资、人员外,他们等待着来年合适航行的风。在汽船等机械船舶没有发明前,风力是大洋航行最好的动力。中国沿海,从黄海、东海到南海,不同季节的风向不同。每年春季四月,稳定的西风吹过日本海、黄海和东海,在南海形成比较占上风的西南风,这正是南下去往中南半岛的黄金时节。
元贞二年二月十日(1296年3月24日),东海洋面上的风向变了,停泊在温州拱辰门(北门)沿江码头的远洋船,终于迎来顺时的季风。船开拔了,缓缓驶离温州港,风鼓满的桅杆上张张帆叶带动着硕大的船体,向瓯江口外的东海驶去。江心屿双塔的塔顶,慢慢消失在视线里。肩负王朝使命的队伍,踏上万里征程。
一年后,周达观从真腊返回宁波,并在其后几年中,陆续用笔记把此次远行全过程记录下来。或是有意,也可能是无意,这本不足万字的笔记,其影响力却远超过他这次航行。可以这样肯定地认为,周达观随团的这次招谕行动,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虽然他的笔记里称,元朝使节团到了真腊之后,真腊“遂得臣服”。这种曲笔的春秋写法,结合史实可得知,周达观是元朝派至真腊的最后一批招谕使节,与之前的多次遣使招谕一样收效甚微,最终元政府放弃了武力征服中南半岛的初衷。之后,能见到官方记载与真腊往来的,一次是延祐七年(1320),元英宗为获得驯象遣使真腊,一次是天历三年(1329)真腊派使节向元政府进贡香木、驯象、豹、白猿等。还有就是元代航海家汪大渊在14世纪30年代游历吴哥,他的著作《岛夷志略》记述了真腊等多国风情。从此之后,至明初朱元璋洪武时期实行海禁,并安抚中南半岛诸国,定下“十五不征夷国”名单。这不被征伐的十五国,真腊就列于其中。从周达观之后,直至1368年元被明所取代,几乎不见官方往来的文书记载。
从周达观至明洪武初年的一百多年里,真腊经历从强盛走向衰落。1371年崛起的暹逻族人政权攻陷吴哥都城,1431年再度对吴哥屠城。因发生瘟疫,高棉帝国的都城被迫不断迁徙,而曾经辉煌的古都吴哥,在不知不觉中被遗忘在热带丛林的废墟蔓草间,转眼就400多年。而真正打开丛林神秘迷障大门的钥匙,正掌握在这位从温州走出的不得志年青人——周达观手中。他的出场波澜不惊,他的身后却高潮迭起……
二、周达观眼中的的真腊与吴哥的发现
周达观在《真腊风土记·总叙》中这样写道:“元贞之乙未六月,圣天子遣使招谕,俾余从行。以次年丙申三月离明州,三十日自温州港澳开洋,三月十五日抵占城。” 这段看似简约的文字里,却难以掩饰大洋旅途的艰辛。还好,此时的夜航船,不必像之前的船,必须沿着大陆海岸线航行,否则会被洋流漂到深海。元代,指南针在航海上的功能已日臻完善,特别是针法的概念,已普遍在对外贸易的商船上运用。

民国《真腊风土记》书版
如今还原周达观的航线,大致如下:过福建、广东外海,半个月后到达今天越南中部地区。《真腊风土记》里记载:“逆风不利”,此时正值春季四月,比较稳定的西风吹过日本海、黄海和东海,在南海形成比较占上风的西南风,这一倾向在夏季逐渐转强,一般到了七月在南海整体变成西南风。因此,船队等顺向的季风一起,即从“秋七月始至”,再从占城(归仁)到真蒲(头顿港),从头顿港向西北方向溯溪河进入内陆,半月后,他到了“查南”。据考证,这“查南”就是今天金边湖进入洞里萨湖的磅清扬,从磅清扬要换小船,进入洞里萨湖,经过佛村(今菩萨市)十余天,可以抵达洞里萨湖西北岸暹粒河口的“干傍”(柬埔寨语音“码头”之意),由水路改行陆路五十里抵达真腊都城吴哥。周达观与使团在吴哥停留到大德元年(1297),“六月回舟,八月十二日抵四明(今宁波港)泊岸。”《真腊风土记》最后用“其风土国事之详,虽不能尽知,然其大略亦可见矣” 一句收尾。其对任务完成似有弦外之音。

如果看完全书8500多文字以及篇目的排列,与同时期志书等体例是不尽相同。全书除总叙之外,分四十则。书里详细记载行程及途径、当地都城情况、风土人情等。这四十则内容,大致可分三大类和十一小类。三大类:军政制度(行政、军事),经济状况(自然、农业、器用、建筑、商业)、文化生活(人物、风俗、语言、奇事)。在三大类中,又以对经济状况的诸多方面着笔墨最多,共用了近半数的18则。文化生活类则偏重于人物(7则)和风俗(6则)的记述,倒是军政制度里用笔颇简,军事仅记军马一则,行政的四则为官属、属郡、村落和国主出入。
我们用今人的眼光,去阐释周达观对篇章取舍目的,毫无疑问会有偏差。令人费解的是,如此重大的外交行动,以及一个庞大的使团出访目的,在书中也是语焉不详。
《总叙》中仅有可资为解读的唯一文字:“圣朝诞膺天命,奄有四海,唆都元帅之置省占城也,尝遣一虎符万户、一金牌千户同到本国,竟为拘执不返。元贞之乙未六月圣天子遣使招谕,俾余从行。”早期元政府迷信强大的武力,从1281年占城用兵,到1292年爪哇征伐失败,前后10年时间,对南洋的武力征服近乎无果而终。如1281年元使者亦黑迷失奉命招谕占城。本意是让占城臣服,但是占城人拒绝臣服大元,亦黑迷失奉命与平章阿里海牙、右丞唆都攻打占城。元军的战斗打得并不顺利,只占领了沿海地区,却无法深入占城军事控制的洼地地区。两军对阵了数年,直到唆都元帅战死,但也没打出个结果。终于全军撤回国内。
一般认为周达观书中称的被拘执的元使正是《元史》记载的至元十九年(1282)在占城唆都军中的“召真腊国使”速鲁蛮。这两的次招附没有成功,不是被拒绝,就是派去的使臣被拘执。由此,才有了在柔性外交,改用遣使招谕策略。从时间的前后关系推测,这几次事件发现与周达观使团出访有一定因果关系。十余年后,周达观受命随团出使真腊,规模并不见小,却不见元朝文献,显然与情理讲不通。他们不仅在四明港经过较长时间的出发前的准备,而且是“招谕”出使的国家行为,有人称周达观的身份情报收集员。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为成宗皇帝征服真腊打前站,当然后来这场计划中的战争并没有发生,作为副产品,周达观留下了这本《真腊风土记》。
如今能合理可推测的是此活动不外这么几点:一是元政府对以夺取占城后,依然有征服中南半岛诸国的诉求,故周达观此行,明是诏谕出使,暗里是收集真腊国的情报;二是周达观回国后,对真腊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内容的汇报正本上交朝廷,而《真腊风土记》是周达观以正本的内容为基础写成的笔记体回忆录。而且删除敏感内容,面世的时间也远远迟于他回国的1297年。目前一般认为成稿的时间最迟为元武宗至大四年(1311)完成。
此书重点关注的是经济与文化,尤其是经济类,涉及的细目有出产、草木、飞鸟、走兽、山川、耕种、蔬菜、鱼龙、酝酿、蚕桑、器用、车轿、舟楫、盐醋酱麴、城郭、宫室、贸易、欲得唐货。开篇的城郭和宫室,对吴哥城的建筑和雕刻不惜繁琐。依次描述州城的规模、城门、城外大桥上的雕刻、城中之塔、鲁般墓、东池北池,对宫室与民居用材也点评。从中可看吴哥高超的建筑水平和精湛雕刻艺术。做为温州人,在此书中时时可以看到与温州有关联的痕迹。在21则“欲得唐货”中记载交换的品种专门提到“如温州之漆盘、泉处之青瓷器”。“贸易”还提及了真腊人对唐人(华人)态度,文中称之前到真腊定居的唐人较少,彼此间相互尊重,随着来定居的唐人的增多,真腊人的态度有了转变:有些不良之徒也将欺骗等手段用在唐人身上。如书中还专门提到侨居的同乡薛氏,在36则“异事”称“余乡人薛氏,居番三十五年。”大致可推算薛氏在南宋景定年间(1260-1264)即侨居真腊。还有就是记录中掺杂着温州方言表述。在第26则“鱼龙”中,“龟脚可长八九寸许”,因后人不懂温州话,注释时常望文生义为“乌龟之脚”,其实它是海洋节肢动物石蜐的俗名。时至今日,温州依然称这种可食用的海鲜为“龟脚”。又如建筑房子,温州话为“起屋”,在书中第32则“舟楫”中有“起屋亦然”。而做为深受儒家文化浸润的士人,他对当地的一些风俗是持批评态度的。虽然从“扶南”到“真腊”,真腊人一直有自己的语言文字,有自身的文化风格,有自己独特的风俗习惯。遗憾的是,真腊人用芦苇与桦树皮、棕榈叶为记事材料,易腐而不易保存。因此在元代之前,国内有关真腊的文献几近阙如。更遑论有一本书像《真腊风土记》这样,在亲历亲为亲见真实地记录一个小国的风土人情“地情书”。即便在《元史》中也无为真腊列有专章。因此《真腊风土记》就成为现存的唯一一本吴哥文明时期(9世纪-- 15世纪) 较详细地记录当时历史情况的“孤本”专著。
1431年,暹逻族入侵吴哥屠城之后,发生了瘟疫,吴哥王朝就此灭亡。于是,整个吴哥城被遗弃在荒烟蔓草间长达 400 多年。正如周达观好友吾丘衍赠诗中所预言“异书君已著,未许剑埋光”。此书在500多年后重焕异彩。而最后消失的吴哥,与重现回归世人视野的吴哥,全抑赖《真腊风土记》详细记录而留下线索。虽然,明代以来当地人也深入林莽,发现蔓草丛林间的建筑,但并没有引起外界的重视。直到1819年法国人雷穆萨将《真腊风土记》译成了法文,发表在法国的刊物《旅行年报》后才受到世人关注。1860年,法国生物学家穆奥正是凭借这本簿簿的小书,去中南半岛的这片雨林中寻找一种珍稀的蝴蝶,根据《真腊风土记》介绍,他向丛林深处走去,幸运的是,他仅比前人多走了几步,一段尘封的历史就在他眼前拉开帷幕,享利·穆奥是这样描写他那时的心情:
“在看到塔尖的一刹那,我的心在颤抖,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数世纪以来最好的建筑,除了怀着崇敬的心情凝神注视外,没有任何一个词汇可以表达这个建筑使上的奇观。”

就这样,这位生物学家发现了早已湮没的吴哥遗址,一座旷世的奇迹重见天日。无意间,《真腊风土记》的作者周达观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为吴哥王朝盛况留下珍贵文字的的记录者,当然,他也被后世誉为海上丝绸之路文化商贸的开拓者和见证人。(待续)
来 源 | 温州文史馆